一抹藍色仍殘存

雪莉·洛蘭

那夜的雨下得極其放肆，敲打在畫室頂部的採光玻璃上，發出沉悶且規律的撞擊聲。空氣裡混雜著亞麻仁油與松節油那種略帶辛辣的氣息，灰塵在昏暗的射燈下起舞。

他站在那幅尚未完成的肖像畫前，手裡把玩著一把沾了顏料的刮刀。畫布上的人臉模糊不清，只有眼睛的部分被塗抹成一片深邃的、近乎空洞的藍。他沒有回頭，只是盯著那片藍問我：「你覺得，拉岡為什麼說『我在我不思考的地方存在』？」

他的聲音穿過雨聲傳來。

「因為當你開始思考，你便進入了符號的世界。」我走近他，鞋底踩在散落的炭筆屑上，發出輕微的碎裂聲。「在那裡，你只是別人眼中的幻影，是一個被鏡像閹割過的偽物。」

他終於轉過身，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，讓他整個人被圈在一層冷冽的輪廓線裡。他盯著我的眼睛，那種「凝視」並非在看我，而是在拆解我。

「那麼，」他跨出一步，刮刀的尖端輕輕抵在我風衣最上端的鈕扣，「如果我現在毀掉這個幻影，你會在那片廢墟裡找到真實的自己嗎？」

我伸手奪過他手中的刮刀，隨手扔進角落的廢紙堆。

「你太依賴語言了。」我說，聲音有些暗啞，「真正的真實，是無法被描述的，只能被摧毀。」

那一刻，我不再想討論什麼主體性，也不想分析什麼鏡像階段。我厭倦了在他面前扮演一個博學的對談者，那種優雅的辭令讓我感到窒息。我只想看他那雙總是透著「看穿一切」傲慢的眼睛，在混亂中徹底失去焦距。

我猛地拽住他的領帶，將他拉向我。那個吻發生得極其突兀，帶著一種近乎報復的暴力。我的牙齒磕碰到他的唇，血腥味瞬間在口腔裡擴散開來。那不是愛，那是對「被看見」這件事最原始的反擊。

他沒有退縮。他的手掌扣住我的後腦勺時，那種力道像是要將我的頭骨揉進畫布裡。我們跌撞著撞上後方的畫架，畫架搖晃，未乾的油彩蹭到了我的臉頰和他的襯衣上。那種粘稠、冰冷且帶著揮發性氣味的液體，成了我們墮入無序的洗禮。

他在我耳邊喘息，聲音支離破碎：「你在……害怕……變成一個物件嗎？」

「不，」我咬著他的耳垂，手指在他背後的肌肉上抓出痕跡，「我是在邀請你，跟我一起成為這場廢墟的一部分。」

衣服被粗暴地剝離，那種布料與皮膚摩擦的聲音，在安靜的畫室裡顯得格外刺耳。當他進入我的一瞬間，那些所有的哲學思辨、主體的困惑、社會的座標，全部像被大火焚燒過的圖書館，頃刻間灰飛煙滅。

拉岡所說的「大他者」在這刻蕩然無存。

沒有語言，沒有理論，只有汗水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，和我們像困獸般撞擊在一起的肉體。他在我上方，目光在那一刻終於不再冷靜，那裡面閃爍著一種近乎絕望的飢渴，他也在尋找那個被他用理智掩蓋掉的、殘缺的自我。

結束時，窗外的雨停了。

我們赤裸地靠在冰冷的地板上，身後是那幅被蹭得一團糟的肖像。我的手心沾滿了深藍色的顏料，隨意地抹在他胸口。那個藍色的印記，像是一道無法治癒的傷痕。我閉上眼，感受著體溫在空氣中流失，靜靜地聽著他的呼聲。放肆的不只雨，還有在雨中蜷縮依偎的兩人。